说文保||考古发掘中出土文物保护与陶、瓷器修复

华夏大地有着悠久的历史和灿烂的文化，百万年的人类起源与上万年的人类史前文明及以后的五千年文化。在滚滚的历史长河中，古代先民们为我们创造了各种各样的珍贵文化遗产，但大部分或消失或埋藏于地下，流传下来的少之又少。改革开放以后，为配合基建建设，考古工作也进入快节奏时期。在田野考古工作中，各种各样的不同材质的珍贵遗物不断出土，无论是北方或南方，由于受到天气、地理埋藏条件影响或人为等因素的作用，大部分遗物在出土时都有不同程度的损毁，如果遗物在出土的第一时间得到基本保护，非常有利于后期室内工作。如何保护复原这些损坏的艺术珍宝，一直是文物工作者所关心的问题。

随着科技的不断发展，各种先进的技术和新型材料，在传统修复工艺基础上得到发展与改进，但大都需要在实验室才能完成，而掌握此技术与设备的是少数科研单位与院校，经过院校学习与培训的学生数量少，而真正投放在考古一线的少之又少。对考古一线出土遗物的初步保护和古陶瓷器的室内修复一直以来是一项传统的技艺，从事这一工作的技术人员很少。因受其他因素影响，诸如岗位工种的歧视等，愿意学习的人不多，还有就是该行业历来是父子相继或师徒相承。随着老一辈渐行远去，而新生力量的缺失，导致一些科研单位在发掘及整理中捉襟见肘，博物馆的藏品一直处于馆藏。

笔者以一个考古技师的身份，三十几年以来，常年奔波于考古发掘的第一线，在不断的学习与交流中，学习到一些适用田野考古发掘中出土遗物的保护和整取与室内修复工作的经验及方法，简便易行，省时省工。下面是笔者把以往在工作中遇到的问题和如何解决问题的部分实例，整理书写出来，不到之处敬请指正，以增进相互学习。

一、田野考古发掘中的常备物品与操作范例

在田野考古发掘之前，所有发掘工地都已事前经过调查，遗址的性质、年代等基本已知晓，当然，遗址内往往也会有很多不定因素，会有意想不到的出现。事前的准备工作必不可少，常言欲要立奇功，必先利其器，无论是遗址或者墓葬的发掘，一些常用的、简便的、易购买的用品是要有的。

（一）工具

手铲，是工地上必备的，不必细说；手工雕刻刀，其根据不同的需求有各种型号及形状，在文具店及一些大型的超市都能买得到；手术刀及刀片，医疗器械店能买到，这类工具不单田野发掘用得到，在室内修复时同样是比较顺手的工具。上面部分工具基本都比较锋利，我们在使用时要小心谨慎，不要伤到自己，更不要伤到器物；竹签，根据需要我们可把其做成软硬两种。硬的，我们把其削尖，但要有一定的厚度，以便剔除较硬的土块或粘附在器物上的粘结物。软的，我们把其削成薄如蝉翼，使其具备一定弹性，方便剔除软陶上的土块或粘附在器物、丝织品上的粘结物，我们可以根据器物出土时的情况，在第一时间及时剔除附属在器物上的有害物质，预防在移到室内后时间过长而不宜处理；毛刷，毛刷的种类很多，我们可以多买几种备用，如刷面的宽和窄，刷毛的软和硬。在使用时可以根据出土器物的情况来选择，不是碰到了需要再去买而显得手忙脚乱。

（二）材料

502、油性原胶，其如广告讲的，万能粘合剂。好用、方便，但也有负面影响，502、油性原胶在器物上使用后会令局部变色、变硬，在不经意的情况下粘附上泥土或其它物质后很难剔除，即便是剔除掉也会损伤器物的表面，所以建议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慎用；乳胶，俗称白乳胶，对于软陶和铜器，把其稀释后均匀地涂抹在器物上，起固定和粘接作用；三甲树脂，化工材料，溶于丙酮，其透明度较高，对器物的损害最小，基本不损害器物表面，同时还能保护表面暂时不受二次伤害。在使用三甲树脂时，根据需要先用丙酮稀释后均匀地涂抹在器物上。该材料是最理想的粘接和封覆材料。但其对塑胶有一定的腐蚀性，切记在使用时不要用塑胶制品来盛放。石膏粉、聚氨酯泡沫填充剂，用于器物的整体打包。保鲜膜、宣纸或纸巾、保鲜盒、喷水壶、洗脸盆等，都要备有，便于器物整取时使用。当然还有一些其它的用品，就地取材，就不再一一详述。

以上物品在配备后，我们在考古发掘现场基本就能做好对出土文物的必要保护，而事半功倍。

（三）操作范例

1.1994年初夏，河南省新蔡县发掘楚国君侯墓。墓葬为竖穴土坑墓，墓穴较深。当墓圹内填土清理到墓葬椁板时，发现有积水，且深，在拆除椁板后安放抽水机抽水，随着水位的下降，我们在墓葬的一角发现一堆竹木状细片，那是竹简，长时间在空气中暴露易腐烂，需要尽快保护。现场竹简呈散堆状，中部略高。经过仔细观察分析，竹简不能马上一片一片提取。第一，竹简已长时间浸泡在水中，部分已经接近腐烂状态，马上提取难免会对竹简造成损坏；第二，如果一片一片提取会打乱其顺序，不利于后期整理。因此，我们随即做出整体打包的决定。把事先准备好的石膏粉、保鲜膜、宣纸和纸巾取来，先把保鲜膜均匀地铺在竹简上，在其上打上薄薄的一层石膏，这样做可以保证竹简不会移动和破损，同时在一定时间内不会脱水。这时不先用宣纸或纸巾直接铺在竹简上，一是为了防止竹简水分在慢慢蒸发时粘贴到宣纸或纸巾上，导致竹简上墨字模糊或粘到宣纸或纸巾上，对竹简不但没起到保护作用，反而是另一种破坏；二是移至室内整理时在去掉石膏时较为容易也伤害不到竹简。接着我们在竹简的周围留出约10厘米的间距，向下挖出宽5厘米、深约20厘米的沟槽，此时如果沟槽过浅，那么在整取时震动会折断竹简。随即在基本凝固的竹简原石膏上铺上宣纸，然后再打上厚约3—5厘米的石膏，待石膏凝固后再把预留部分加上挖好的沟槽一起敷上石膏，待石膏凝固后整体提取。事后回到室内整理时打开石膏模后证明，我们当时的处理得当，行之有效。

2.1995年秋，郑州西郊小双桥商代遗址。发掘中发现大型牛头祭祀坑，坑中埋藏较多当时祭祀时的牛头。刚出土时牛头骨和牛角保存还比较好，随着工作的有序推进，发现牛头骨和牛角因长时间暴露在空气中表面出现开裂现象，当时发掘工作还在进行中，如此重要的遗迹现象，不可能把牛头骨和牛角一个个地取走，如果取走，会破坏掉祭祀坑的整体面貌，对祭祀坑整体提取，不太现实，祭祀坑的面积较大，根本无法做到。最后决定，整体就地保护。经过观察分析，决定采取使用三甲树脂溶液反复涂抹的方法，三甲树脂溶液有粘接、在器物表面能形成保护层且透明的作用，能有效粘接开裂部分，且能在表面形成保护层。先用清水把边缘处的牛头骨和牛角清洗，待水分晾干后，用经过丙酮稀释后的三甲树脂溶液均匀地整体刷涂，2个小时后再用三甲树脂溶液均匀整体刷涂，第一天刷涂三遍。第二天观察刷涂后的效果，发现牛头骨和牛角表面无变色，且没有再出现开裂，牛头骨和牛角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保护面，于是又均匀地整体刷涂两遍。第三天再次观察刷涂后的效果，发现表面再无出现开裂现象。于是对整个祭祀坑内发现的牛头骨和牛角进行整体刷涂，至工地结束整体回填时再无出现状况。该方法适合发掘中出土铜器、软陶的保护。

3.2004年底，广东广宁县龙嘴岗墓地。墓地旁工厂在扩建厂房时有几座墓葬被破坏。为保护文物的安全，要进行抢救性发掘。发掘中在墓葬内发现有青铜鼎，出土时发现器壁较薄，局部锈蚀严重，很难保证清出后完整取出，随后决定整体打包取回。由于事出紧急，当时没有准备太多的应用物品，于是安排博物馆的同志就近去买白乳胶和医用绷带，现场用竹签和毛刷把青铜鼎上粘附的土块和一些锈蚀的有害物慢慢剔除，此时青铜鼎周边的土壤还比较湿润，剔起来相对容易，此时要务是在不损坏青铜鼎的前提下尽量多清干净一点，这样做是为了回到室内后，器物不会因水分的流逝而很难把粘附的东西剔除。青铜鼎基本清理后，把白乳胶调好，用毛刷均匀地刷涂，待其表面干燥后用医用绷带仔细把器物包裹一层，白乳胶有粘接和透明的作用，能有效防止青铜鼎崩裂，且不损伤器物表面，易清理。然后在绷带外包纸巾，因器物不是很大，整取所做木框比较简单，木框做好后直接套在器物外围，然后把事先准备好的石膏液填充到木框与器物之间。至此器物整取完成，整理时发现当时处理效果非常好。

在田野整取器物和临时保护时会受到多种因素影响，如地形、环境、天气、原材料等，但无论如何，在第一现场做到因地制宜能大大地方便回到室内的整理工作，节省人力和财力，同时还能保证遗物的完整性。

二、室内陶、瓷器修复常备物品与操作范例

田野考古工作对于出土器物的修复只是众多整理工作的一部分，而此时修复工作场地安排在何处，修复的目的和要求，对于修复工作至关重要，如果场地安排在发掘工地或当地博物馆，器物的修复只是为研究工作提供较好的实物资料或者博物馆的一般展览，那么修复过程就相对简单，不用再对修补部位进行上色、做旧等处理。如果是把器物移至实验室来修复，不只为研究或一般展览，那就另当别论了。无论工作场地在哪，目的是什么，一些工具和材料是要必备的。

（一）工具

雕刻刀，有各种型号及形状，在使用中我们可以根据器物的不同部位来选择刻刀的形状，方便快捷；手术刀，轻便、锋利；转盘，把器物放在转盘上方便转动削刻与观察，有了它就不用围着桌子来回跑；毛刷、毛笔、三角板、电磁炉、吹风机、橡皮碗或瓷碗、夹子等，我们也可以自制一些买不到的工具，如钢制小汤勺，把勺面一侧打磨锋利，用于对器物内侧的整修加工；螺丝刀，把前段锻压弯曲打磨锋利，在对一些略大器物的内侧整修加工时非常实用。当然，还有一些实际操作者自己喜欢的工具，这里就不一一详述。

（二）材料

熟石膏粉，用于填充器物的缺失部位；滑石粉，脱模时防止石膏粘连在模具上；石蜡、蜂蜡，在修复大件器物时做模具。石蜡脆，立性好，蜂蜡软，可以随意塑形，我们可以根据实际情况来搭配；工业橡皮泥，用手温即可揉形，模型做好后不会变硬，方便修改和循环再用；打样膏，光彩均匀、无杂质、无缺角，软化温度为60℃～70℃，取模型清楚，常温下比油泥坚硬但更容易脆裂，80度左右软化可随意塑形；白乳胶，均匀调制后与石膏粉同时使用，可以防止修复后的石膏模因薄而崩裂；502，在器物局部开裂时加固；胶泥，去杂质，淘洗干净，以备做泥模。

在修复中我们可以根据器物的大小、缺失部位的多少来选择不同的材料，如器物个体较大、缺失部位多，而又想一次性成型并把器物上的纹饰一同做出来，那么橡皮泥和打样膏就不太实用，此时只有用胶泥和石蜡、蜂蜡来做，既方便又省时；如果器物个体小或缺失部位少，橡皮泥和打样膏则是首选。

（三）操作范例

1.2000年，受福建省漳州市博物馆邀请，笔者和龚海珍老师做出土文物修复工作。此次修复的是本土考古发掘出土陶器。在仔细观察出土器物和听取馆里提出的要求后，我们商量决定，对部分器物表面有纹饰的采用泥型蜡模来做，器物表面为素面的采用橡皮泥或打样膏来做。这里主要介绍泥型蜡模的做法：①在器物上纹饰相对完整、清晰的部位脱模，做出印拍，这样能保证做出的纹饰与原器物纹饰基本一样；②先把要修复的器物清理干净，特别是要填补部位的茬口，然后固定在转盘上，根据器物的外形，定出残缺部位的形状和尺寸，按照确定的形状尺寸用干净的胶泥将残缺部位全部补齐，沾点水，在胶泥表面反复摸洗，使其表面光滑平整，此时的胶泥要比实际器物略高出一点点，避免在印纹时胶泥下陷；③待胶泥定型后用事先做好的印拍压印纹饰，纹饰压印好后剔除器物接缝处多余的胶泥，洗净，用清水把器物接缝处刷湿洗净，避免蜡液渗入器物胎体；④把准备好的石蜡、蜂蜡配好放在电磁炉上加热，使其融为一体。可以根据器物的需要调配石蜡、蜂蜡的软硬度，因为做的是外模，所以调的硬度略强；⑤把融化好的蜡液均匀地涂在胶泥和周边器物胎体表面。此时要注意的是，在用排刷沾热蜡液涂刷时，不要在某一面反复刷涂，而是从下到上均匀地先刷涂一层，形成一层带纹饰的薄层，反复刷涂会破坏胶泥上的纹饰。待第一层冷凝后，开始第二层，第三层，如此刷到蜡层约3毫米左右时停止，等待蜡模定型；⑥蜡模定型后把器物从转盘上取下，掏去泥型，此时注意掏泥时不要划伤蜡模，避免影响纹饰。对模内和器物断面上残留的胶泥清洗干净；⑦把调制好的石膏慢慢倒入蜡模内。切记，此时不要想着一次性做好，把石膏液做得很稠，要把石膏液调成较稀的稀糊状，在蜡模内均匀地转动，形成均匀的分布层，待其略凝固后再用略稠的石膏抹入模内第一层石膏上修补，这样做出的纹饰清晰，表面光滑；⑧待修补部位的石膏完全凝固后，用电吹风加热蜡模，使其软化脱落，蜡模修补过的部位基本不用再修形打磨。至此，所有工序结束，一件器物的复原完成。

2.2003年，参加“南海Ⅰ号”出水器物的整理工作。出水器物的修复工作由笔者和龚海珍老师完成。“南海Ⅰ号”出水器物为宋时期的瓷器，大多数器壁较薄，如碗、盘、碟等，因器物器壁薄，在常规单一石膏修复后容易出现脱落和崩裂现象，很难做好。经过不断摸索与实验，我们找到一种行之有效的方法。因白乳胶在凝结后有一定的粘接和伸缩性，在调制石膏液时加入少量的白乳胶。同时我们在材料上做了选择和对比，石膏液要凝固要快且均匀无杂质，因此要选择质量好的且色泽纯白的白乳胶。如何做模具也作了一些比较：打样膏，均匀、无杂质、软化温度为60℃～70℃，取模型清楚，常温下比橡皮泥坚硬，不易变形，80度左右软化可随意塑形。橡皮泥，用手温即可揉形，方便，模型做好后不会变硬，但缺点是如果气温高，加上手的温度，在你做好模型上石膏时，橡皮泥模型会变形，从而不能使用。蜡模，因器物不大，蜡模使用起来复杂，费时间。于是我们选择模型材料时用打样膏来做器物的模具。首先我们把加热好的打样膏压成厚薄均匀的薄片，当然薄片的厚度、大小取决于器物的大小和胎壁的厚度，最好是一次性把缺失部分补好，把压好的薄片贴在器物与之对称的完好部位，做出模型。然后调制石膏液，在调制石膏液时我们根据器物缺失部位的大小、器物胎壁的厚度在石膏液内添加白乳胶，这时要把握好用量，器物缺失部位小、胎壁厚的加入少量的白乳胶，反之，要适量加大白乳胶的量。当然也不是越多越好，多了会调不匀或石膏不凝固。取适量清水和白乳胶充分搅匀，加入石膏粉，调成糊状，均匀地涂在模型内，待石膏要固化时，用手术刀或其他称手的工具把模具内的石膏根据器物的弧度修好，完全固化后再用细水砂纸打磨光滑。一切完成后加温把模具拿掉，一件器物的修复完成。

三、结语

随着对文保的不断重视，个别高校增开了文保专业，科研单位也设立了文保部门及设备，但是要把这些人与一些设备普及，短时期内还不现实，要如何解决这一难题，只有不断加强对从业人员的学习与培训，先掌握最基本的实操技能。在一些科研杂志上偶尔能看到关于在一线工作时如何操作的文章，但很少，如杨立强的《对陶质文物保护技术的基本认识》【1】，杨璐的《考古发掘现场文物保护中的整体提取技术》【2】，吴荭的《陶质文物修复中的几点认识》【3】，很专业，实际操作性要求有点高。毛晓泸《古陶瓷修复》【4】一书中的介绍专业详细，因出书时间已经久远，只能部分参考学习。

此文仅以笔者亲身经历及个别实例来介绍在工作中的方式方法和具体操作，在工作时我们应常备哪些常用物品，工作中遇到问题后如何解决问题和还应注意哪些问题。希望文中所提范例对于文物工作者能起到抛砖引玉、举一反三的作用，在工作中不断创新，摸索出更多有效、便捷的方法。